中国古典围棋史学的“五赋三论”

时间:2015/12/21 20:41:47 责任编辑: 来源: 点击:

作者 王泽生

    【五赋三论的概念与起源】五赋三论,是关于中国古代围棋文献的一个集合概念,该词汇出于宋代·高似孙的《纬略》一书,高似孙曰:「棋有赋五,一曰汉马融《围棋赋》,二曰晋曹摅《围棋赋》,三曰晋蔡洪《围棋赋》,四曰梁武帝《围棋赋》,五曰梁宣帝《围棋赋》。棋有论三,一曰汉班固《弈旨》,二曰魏应玚《弈势》,三曰梁沈约《棋品序》。有能悟其一,当所向无敌,况尽得其理乎?」高似孙(1158-1231年),生活于南宋(1127-1279年),字续古,号疏寮,鄞县人(今浙江宁波,一说为馀姚人),1184年中了进士,做过地方官,也做过京官,他是个诗人,诗赋造诣精湛,加之他毕生治学颇丰,而且勤于治学,能用文学的思维审视围棋学术,便在其所著《纬略》一书提出了围棋的“五赋三论”,实际上这是对宋代以前中国围棋理论的客观的高度总结。

    棋之赋五、棋之论三,五赋三论,这说明宋代专业棋手理论修养较以前大为提高,而且前人对围棋的总结已深入棋手之中,诸如:班固《弈旨》、应玚《弈势》、沈约《棋品序》,以及马融、蔡洪、曹摅、梁武帝、梁宣帝的《围棋赋》,已成为经典,这样就有了“五赋三论”之说。

   【三论之首:班固·《弈旨》】

    东汉·班固·《弈旨》:『大冠言博既终,或进而问之曰:「孔子称有博弈,今博独行于世,而弈独绝。博义既弘,弈义不述,闻之论家,师不能说,其声可闻乎?」曰:「学不广博,无以应客。北方之人,谓棋为弈。弘而说之,举其大略,厥义深矣。局必方正,象地则也;道必正直,神明德也,棋有白黑,阴阳分也;骈罗列布,效天文也。四象既陈,行之在人,盖王政也。成败臧否,为仁由己,危之正也。」「夫博悬于投(掷骰子),不专在行(着法),优者有不遇,劣者有侥倖,踦拿相凌,气势力争,踵有雄雌,未足以为平也。」「至于弈则不然,高下相推,人有等级。若孔氏之门,回(颜回)赐(子贡)相服,循名责实,谋以计策;若唐虞之朝,考功黜陟,器用有常,施设无祈,因敌为资,应时屈伸,续之不复,变化日新。或虚设预置以自护卫,盖象庖羲纲网罟之制,隄防周起,障塞满决。有似夏后治水之势,一孔有阙,坏颓不振。有似瓠子汎滥之败,一棋破窐,亡地复还。曹子之威,作伏设诈,突围横行。田单之奇,要厄相劫,割地取偿。苏张之姿,固本自广,敌人恐惧。三分有二,释而不诛,周文之德,知者之虑也。既有过失,能量弱强,逡巡儒行,保角依旁,自补续,虽败不亡,缪公之智,中庸之方也。」「上有天地之象,次有帝王之治,中有五霸之权,下有战国之事,览其得失,古今略备。」「及其晏也,至于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。推而高之,仲尼概也,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。质之《诗》《书》,《关睢》类也,纰专知柔,阴肠代至。施之养性,彭祖气也,外若无为,默而识淨泊,自守以道意,隐居放言,远咎悔行,象虞仲,信可喜。」感乎大冠论未备,故因问者喻其事。』

    《弈旨》中的相关注释:大冠,学者,指班固;庖牺,即伏羲;罟,渔网;夏后,指夏禹;瓠子,汉时的一条河堤名称;田单,战国时齐国大将,因用火牛阵而闻名;苏张,苏秦和张仪,战国时著名纵横家;周文,即周文王;缪公,即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。

    这篇《弈旨》见于《艺文类聚》、《太平广记》等古籍,作者是班固,班固以史学家的身份第一次科学地论述了围棋思想,并被推为“五赋三论”的三论之首,可见其影响之深远。班固(公元32-92年),字孟坚,东汉扶风安陵人,明帝时任兰台令史,是东汉著名的史学家、文学家,著有《汉书》。班固,自幼聪明伶俐,善长下围棋,他作的《弈旨》是有历史记载的最早的围棋理论。班固的生活年代正是东汉前期,当时盛行一种叫“六博”的赌博游戏,玩博者多用来赌钱,可谓“博行于世而弈独绝”也,在这样世风萎靡的社会背景下班固的《弈旨》脱颖而出了。杜陵杜夫子是西汉初年的围棋手,葛洪《西京杂记》卷三说“杜陵杜夫子善弈棋,为天下第一人”,《西京杂记》还说:「人或讥其费日。夫子曰:精其理者,足以大裨圣数。」所谓的“精其理”就是精通围棋之理,且能教化于人。与杜夫子一样,班固在《弈旨》里认为弈远优于博,认为围棋有很大的教育功能。故此,自东汉以后历代人们广泛反对“博”,以至于被禁止,“博”最终失传,而围棋传诸今日。

    对于围棋的内涵,班固透辟地说“局必方正,象地则也”,方正的棋局就像人之于大地。又说“道必正直,神明德也”,笔直交错的棋道、网格、星位、天元等,是生命运动、思维活动的场所,玄奥也,神秘也。还说“棋有黑白,阴阳分也”,这句指出了围棋的思想起源乃“易理”也,黑白分别象征着阴阳,棋局就似星辰布列的天象运转而无穷也。由此,班固指出了行棋在人、谋政在人的思想。班固举例说:庖牺网罟、夏后治水、瓠子泛滥、曹子之威、田单之奇、苏张之姿、周文之德、缪公之智等。在此,班固用尧舜以来各朝各代的兴衰,来类比王政和棋理,以阐释棋理即治国之理。公元47年前后,班固入洛阳太学,曾博览群书,穷究九流百家之言;公元79年,在白虎观,班固召集名儒讨论五经同异,并亲自裁决。可见,班固饱读儒家经书,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,所以他认为围棋蕴含着治国之理,且可以像诗书《关雎》那样“诗无邪”,可以像彭祖之气那样修身养性,可淡泊世俗、坚守宁静。

    另,班固《弈旨》的简短版本,如下:「北方之人,谓棋为弈。局必方正,象地则也;道必正直,神明德也;棋有白黑,阴阳分也;骈罗列布,效天文也。四象既陈,行之在人,盖王政也。或虚设预置,以自卫护,盖象庖牺网罟之制。堤防周起,障塞漏决,有似夏后治水之势。一孔有阙,坏颓不振,有似瓠子泛滥之败。作伏设诈,突围横行,田单之奇。要厄相劫,割地取偿,苏张之姿。三分有二,恝而不诛,周文之德。□巡儒行,保角依旁,却自补续,虽败不亡,缪公之智。上有天地之象,次有帝王之治,中有五霸之权,下有战国之事,览其得失,古今略备。」

   【五赋之一:马融·《围棋赋》】

    东汉·马融·《围棋赋》(版本一):「略观围棋兮,法于用兵,三尺之局兮,为战斗场。陈聚士卒兮,两敌相当,拙者无功兮,弱者先亡。自有中和兮,请说其方,先据四道兮,保角依旁。缘边遮列兮,往往相望,离离马首兮,连连雁行。踔度间置兮,徘徊中央,违阁奋翼兮,左右翱翔。道狭敌众兮,情无远行,棋多无册兮,如聚群羊。骆驿自保兮,先后来迎,攻宽击虚兮,跄绛内房。利则为时兮,便则为强,厌于食兮坏,决垣■墙。迫兼棋岳兮,颇弃其装,已下险口兮,凿置清坑。穷其中画兮,如鼠入囊。收取死卒兮,无使相迎,当食不食兮,反受其殃。胜负之扶兮,于言如发。乍缓乍急兮,上且未别,白黑纷乱兮,于约如葛。杂乱交错兮,更相度越。守规不固兮,为所唐突,深入贪地兮,杀亡士卒,狂攘相救兮,先后并没。上下离遮兮,四面隔闭,围合罕散兮,所对哽咽。韩信将兵兮,难通易绝,身陷死地兮,设见权谲。诱敌先行兮,往往一室,损棋委食兮,遗三将七。驰逐爽问兮,转相伺密,啇度道地兮,棋相盘结。蔓延连阁兮,如火不灭,扶疏布散兮,左右流溢。浸淫不振兮,敌人惧栗。迫役踧踖兮,惆怅自失。计功相除兮,以时各讫,事留变生兮,拾棋欲疾。营惑窘乏兮,无令诈出,深念远虑兮,胜乃可必。」

    东汉·马融·《围棋赋》(版本二):「略观围棋兮法于用兵,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。陈象士卒兮两敌相当,拙者无功兮弱者先亡。自有中和兮请说其方,先据四道兮保角依旁。缘边遮列兮往往相望,离离马首兮连连雁行。踔度间置兮裴回中央,违阁奋翼兮左右翱翔。道狭敌众兮情无远行,棋多无册兮如聚群羊。骆驿自保兮先后来迎,攻宽击虚兮跄绛内房。利则为时兮便则为强,厌于食兮坏决垣■墙。迫兼棋鸡兮颇弃其装,已下险口兮凿置清坑。穷其中卦兮如鼠入囊。收取死卒兮无使相迎,当食不食兮反受其殃。胜负之策兮于言如发。乍缓乍急兮上且未别,白黑纷乱兮于约如葛。杂乱交错兮更相度越。守规不固兮为所唐突,深入贪地兮杀亡士卒,狂攘相救兮先后并没。上下离遮兮四面隔闭,围合罕散兮所对哽咽。韩信将兵兮难通易绝,身陷死地兮设见权谲。诱敌先行兮往往一窒,损蹇委食兮三将七卒。驰逐爽问兮转相周密,赏度地道兮期相盘结。蔓延连阁兮如火不灭,扶疏布散兮左右流溢。浸淫不振兮敌人惧栗。迫役踧踖兮惆怅自失。计功相除兮以时早讫,事留变生兮舍棋欲疾。荧感窘乏兮无令诈出,深念远虑兮胜乃可必。」注解:“■”原书如此,应属漏掉了一个字。踧踖,读音为“促及”,意为恭敬而不安的样子。“迫兼棋岳兮”中的“岳”,即天元。

    马融,东汉儒家学者,著名经学家,字季长,右扶风茂陵人。马融,生活于公元79年至于166年之间,生活年代要晚于班固,其能作围棋赋一者因其善文作赋,尤其是古文经学,二者大概在班固以后的东汉围棋对弈之风渐次兴起,三者是马融一生注书甚多,遍注先秦经典,其作《围棋赋》尤其与注《易》有关,“易”之变化乃棋之变通也。此外,马融虽是儒家学者,但其生性放达,不太注重儒者节操,常坐高堂,施绛纱帐,前授生徒,后列女乐,开魏、晋“清谈家”破弃礼教的风气。清谈,亦称“玄言”、“玄谈”、“谈玄”,原是清议、谈辨、雅谈、正论的意思,其来源与先秦以来的谈辨风气及东汉的清议有关,是魏晋时期崇尚虚无空谈名理的一种风气。马融的《围棋棋》根据句窦的不同有两个版本,其只着重谈了搏杀之理——马融将围棋视为小战场,下围棋如用兵作战,“三尺之局兮,为战斗场;陈聚士卒兮,两敌相当”。而未谈及“王政”,大概这与马融的“清谈”之风格有关。在马融眼里,下棋就是胜负问题,他不像班固那样有沙场的经历,也没有班固那样史家的视角,而只是以棋迷的眼光看待棋,以哲学家的心态对待围棋。

   【三论之二:应瑒·《弈势》】

    三国·魏·应瑒·《弈势》:「盖弈棋之制,所(由来)尚矣!有像军戎战阵之纪,旌旗既列,权利蜂起,骆驿雨集,鱼鳞鴈峙,奋维阐翼,固卫边鄙。或饰遁伪旋,卓轹軿列;羸师延敌,一乘虚绝,归不得合,迺见擒灭,淮阴之谟,拔旗之势也。或匡设无常,寻变应危,寇动北垒,卫在南麾;中棋既捷,四表自亏,亚夫之智,耿弇之奇也。或假道四布,周爰繁昌,云合星罗,侵偪郊场,师弱众寡,临据孤亡,披扫强御,广略土疆,昆阳之威,官渡之方也。挑诱既战,见欺敌对,纷拿相救,不量进退,群聚俱殒,力行唐突,瞋目恚愤,覆局崩溃,项将之咎,楚怀之悖也。时或先谬,收奔摄北,还自保固,完聚补塞,见可而进,先负后克,燕昭之贤,齐顷之德也。长驱驰逐,见利忘害,轻敌寡备,所丧弥大,临疑犹豫,算虑不详,苟贪小获,不知所亡,当断不断,还为所谋,项羽之失,吴王之尤也。持棋相守,莫敢先动,由楚汉之兵,相拒索巩也。」

    应瑒(公元177-217年),亦作“应玚”,汝南人,建安七子之一,其文学活动在东汉末期的建安年间,与三曹七子均有交游。应瑒,与陈琳同为曹操的侍臣,然则文风截然迥异:陈琳的文采“微为繁富”,应瑒则是“学优以得文”,陈琳的文和赋气骨壮健,应瑒的诗歌则气骨“和而不壮”。何以至此呢,尽在于陈琳的“繁富、殊健”得之于“习”也,而应瑒则得益于“学”也,特别是他“和而不壮”的诗风与其“流离世故”的遭遇背景牵连。正如曹植送给应瑒和应璩兄弟的《送应氏诗二首》中,就有这样的句子:“步登北邙坂”和“清时难屡得”。应瑒的代表性诗作《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》,就音调悲切,“朝雁鸣云中,音响一何哀”,诗人慨叹自己“良遇不可值,伸眉路何阶”。这正是建安七子们的悲哀之处——想建功立业,身在其位往往难于谋其政。同时,也蓄含了曹丕任五官中郎将时、应瑒被调去任将军府幕僚的愁苦心态。伴君如虎,他只能终日低调地做事,闲暇之余竟嗜好上了围棋之趣,恰恰三国时候围棋之风悄然在文人士大夫阶层流行开去。这样,一篇《弈势》便问世了。所憾的是,应瑒在公元217年的那场大瘟疫中猝然离世,曹丕称其「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,其才学足以著书。美志不遂,良可痛惜也」,吴质谓其「才学所著,诚如来命」。

    应瑒的《弈势》中的大量词汇,正如其诗文现出一种漂泊流离的感叹,这可能与他饱经世故的生活经历有关。诸如:《弈势》中的这些用字——虚绝、无常、自亏、弱寡、孤亡、俱殒、崩溃等等。写的是棋,实则叙的是史,全文分别引用了以下史例和战例:韩信故事(“或饰遁伪旋……拔旗之势也”);周亚夫、耿弇故事(“或匡设无常……耿弇之奇也”);刘秀、曹操故事(“或假道四布……官渡之方也”);项梁及楚怀王故事(“挑诱既战……楚怀之悖也”);燕昭王及齐顷公故事(“时或先谬……齐顷之德也”);项羽及夫差故事(“长驱驰逐……吴王之尤也”)。此文,应瑒以兵法来类比围棋的特性,其中,这句可视作当时对于围棋理论的普遍认识:“见可而进,先负后克。长驱驰逐,见利忘害。轻敌寡备,所丧弥大。临疑犹豫,筭虑不详。苟贪少获,不知所亡。当断不断,还为所谋。持棋相守,莫敢先动,由楚汉之兵,相拒索巩也。”从中隐约可窥到“围棋十诀”烙印的影子。这说明三国时候围棋理论比前代进步了。

   【五赋之二:曹摅·《围棋赋》】

    西晋·曹摅·《围棋赋》:「昔班固造弈旨之论,马融有围棋之赋,拟军政以为本,引兵家以为喻,盖宣尼之所以称美,而君子之所以游虑也,既好其事而壮其辞,聊因翰墨,述而赋焉。赋曰:局则邓林之木,鲁班所造,规方砥平,素质元道,犀角象牙,是错是砺,内含光润,形亦应制。于是二敌交行,星罗宿列,云会中区,网布四裔,合围促阵,交相侵伐,六军之际也。张甄设伏,挑敌诱寇,纵败先锋,要胜后复,寻道为扬,频战累斗,夫保角依边,处山营也,隔道相望,夹水兵也。二斗共生,皆目并也,持棋合围,连理形也。览斯戏以广思,仪群方之妙理,讶奇变之可嘉,思孙吴与白起,世既平而功绝,局告成而巧止。当无为之余日,羞见玩于君子。」

    曹摅,生年不详,卒于公元308年,字颜远,魏大司马曹休之后,曹肇之孙,西晋谯国人,今安徽亳州(注:摅,读音“书”)。《晋书·良吏列传》里有这样一句「曹摅字颜远,谯国谯人也。祖肇,魏卫将军。摅少有孝行,好学善属文,太尉王衍见而器之,调补临淄令」,介绍了曹摅的籍贯与出仕的时间,其为西晋大臣、名士王衍所举荐为临淄令,那么,曹摅就是生活于西晋,有的标注他为“三国”的提法不确切了。曹摅,历官尚书郎、洛阳令、齐王冏记室督、中书侍郎、襄阳太守等。后为征南司马,虽然在镇压流民的作战中军败身死,而其最初任临淄令的时候,以能昭雪冤狱及令囚犯探家事,而博得百姓赞誉为“圣君”,再就后来的洛阳宫门夜失行马,他睿智地破了案。而当齐王“冏”辅政,他谏其急流勇退,而齐王未从。这些记载说明曹摅是一个有远见思维灵活的人,加之其父武将出身,其在围棋之风日盛的晋代,在“昔班固造弈旨之论,马融有围棋之赋”的基础上,凭借工于诗赋的才能创作了《围棋赋》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了。虽然棋道与兵道相同又相异,在纸上谈兵与实战经验之间,他南征流民还是败死杀场了。其诗文原有集三卷,惜已佚,今存诗约10首,其《围棋赋》实属难得之作。棋道,永无止境,正如“脂车秣马”的“脂车”,用油滑润车轴,待驾远行。

    曹摅《围棋赋》不事铺陈,比较精炼概括,结末如一局怡然自得的好棋舒缓有致。从“二敌交行”至“连理形也”这部分语句,可视作西晋初年人们对围棋的认识。而「二斗共生,皆目并也;持棋合围,连理形也」则是描写“双活”的,“双活”被巧妙地譬喻成“比目鱼”和“连理枝”,说明曹摅的棋力非同寻常了。围棋中的双活,是活棋的一种方式,又称:共活、公活、两活。许多“双活”是弈者棋力相当,且针锋相对而形成的,乃竞争中的妥协,摇棋赞叹也。赋前的序交代了写作的缘起,言明其嗜好于围棋只是为政之余的雅戏而已,且有圣贤遗训,不违儒风,这大有吴郡云阳韦曜《博弈论》的余风。

   【五赋之三:蔡洪·《围棋赋》】

晋·蔡洪·《围棋赋》:「命班输之妙手,制朝阳之柔木,取坤象于四方,位将军乎五岳,然后画路表界,立质朱文,曲直有正,方而不圆,算涂授卒,三百为群,任巧于无主,譬采菽乎中原。于是摅妙思,奋元筹,玩服色,尚骍驹,旋进旋退,二骑迭驱,翻翻马合,落落合敷。各啸歌以发愤,运变化以相符,乍似戏鹤之干霓,又类狡兔之绕丘。散象乘虚之飞凫,聚类绝贯之积珠。然后枕以大罗,缮以城郭,缀以悬险,经以绝落。眇望翼舒,翱翔客弈,弯掌南指,情实四射,扬尘奄迹,虽动详悉。或临局寂然,惟棋是陈,静昧无声,潜来若神,抑舒之役,成子之贤也。或声手俱发,喧哗噪扰,色类不定,次措无己,再衰三竭,锐气已朽,登轼望逸,其乱可取也。尔乃心斗奔竞,势使挥谦,携手诋欺,朱颜妒嫌,然局不弘席,子不盈卷,秉二仪之极要,倔众巧之至权,若八卦之初兆,逐消息乎天文。屈则尺蠖,伸则龙蟠,崔嵬云起,札[上山下徒]浪传,崟岑山结,杳如雾分,静若清夜之列宿,动若流慧之互奔,殿未结而算子,隶首不得窥其门,局覆乱而不惑,研桑不足识其源。或设而死称枉,皋陶不能治其怨;或巧逸以乐胥,后夔不足以之赞乱。云:势貌多矣,孰能究传,远求近取,予一以贯。」

    蔡洪:字叔开,三国时吴郡(今浙江江苏一带,治所在今江苏吴县)人,开始仕于吴国,吴亡入晋。于晋武帝太康年间,从江南北上洛阳求官,以才华出众,由本州举荐为秀才,到京城洛阳,官至松滋(今湖北松滋)令,有才名,著《孤奋论》。蔡洪算是三国吴国的旧臣了,口才好,善应变,尤喜围棋,是西晋棋术最好的一位,曾作《围棋赋》。三国时吴地官员棋风兴盛,蔡洪的棋力也很厉害。《世说新语》记载了“蔡洪赴洛”的典故,原文曰:「蔡洪赴洛,洛中人问曰:“幕府初开,群公辟命,求英奇于仄陋,采贤俊于岩穴。君吴、楚之士,亡国之余,有何异才而应斯举?”蔡答曰:“夜光之珠,不必出于孟津之河;盈握之璧,不必采于昆仑之山。大禹生于东夷,文王生于西羌。圣贤所出,何必常处。昔武王伐纣,迁顽民于洛邑,得无诸君是其苗裔乎?”」洛阳人质问来求官的蔡洪,若是换了一般人也就哑然尴尬了,而蔡洪却振振有辞,反唇相讥道「从前武王伐纣,把商朝愚顽的百姓迁到了洛阳,恐怕各位是那些刁顽之民的后代吧」,其舌辩之术可谓尖酸苛毒,不亚于清代的姚启圣了。这一则牵涉到地域歧视问题,在古代中原指今天的河南一带,洛阳乃十三朝古都,西晋都城在此,地域的优越感叫洛阳人睥睨当时的南蛮之地的吴楚之人,恰恰是“南蛮子”的蔡洪在中国围棋史上写了一笔。

    蔡洪的《围棋赋》,词藻富赡(丰富充足),极尽铺陈之能事,胜机败兆,一目了然;描摹弈者细腻,或专心致志,或喧哗噪动,色改棋乱,令人逸兴遄飞;比喻生动,出局临局,神游局中,遐思远举。其中,许多句式读来琅琅上口,诸如:“翻翻马合,落落星敷”“静昧无声,潜来若神”“翱翔客弈,弯掌南指”“曲直有正,方而不圆”等等,不一而足。

    蔡洪充分发挥了想象力,运用了丰富的比喻,如:马、星、歌、鹤、兔、飞电、积珠、大罗、城廓、扬尘、八卦、尺蠖、龙翻、云起、山结、雾分、清夜之列宿、流彗之互奔等等。说明西晋初年的围棋战术的竞技性大大提高了,这是西晋短暂统一局面所带来的文化融合的结果,诸多文人士大夫云集洛阳相互切磋,棋艺在曹摅《围棋赋》所说的“当无为之余日,差见玩于君子”的休闲娱乐的基础上,向前进化到竞技的边缘了,西晋初年可能有了一定规模和局部的日常象征性的比赛,这样为后来由较量棋艺而衍生出棋品观念的飞跃提供了条件。其实,棋品的概念早在三国时期就出现了,三国魏国的邯郸淳所著的《艺经·棋品》即是其标志。围棋观念的进步,促进了围棋理论著述的完备。至于棋品现象何时风靡开去,从东晋人范汪所撰《棋九品序录》一书,标志着棋品最早出现于东晋时期,而且中国最早的段位出现了,该书中称江虨、王恬为第一品、王导为第五品看,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东晋已有了棋界较为权威性的公认的品棋活动。那么,西晋则是汉魏向东晋两朝的过渡时期,固然品棋现象不可或缺。难怪蔡洪的《围棋赋》写得风采多姿。

   【五赋之四:梁武帝·《围棋赋》】

    南朝·梁·梁武帝·《围棋赋》:「围奁象天,方局法地。抨则广羊文犀,子则白瑶玄玉。方目无斜,直道不曲。尔乃建将军,布将士,列两阵,驱双轨,徘徊鹤翔,差池燕起。用忿兵而不顾,亦冯河而必危。无成术而好斗,非智者之所为。运疑心而犹豫,志无成而必亏。今一棋之出手,思九事而为防。敌谋断而计屈,欲侵地而无方。不失行而致寇,不助彼而为强,不让他以增地,不失子而云亡。落重围而计穷,欲佻巧而行促,剧疏勒之迍邅,甚白登之困辱。或龙化而超绝,或神变而独悟,勿胶柱以调瑟,专守株而待兔。或有少棋,已有活形,失不为悴,得不为荣。若有苦战,未必能平,用折雄威,致损令名。故城有所不攻,地有所不争,东西驰走,左右周章,善有翻覆,多致败亡。虽蓄锐以将取,必居谦以自牧,譬猛兽之将击,亦俛耳而固伏。若局势已胜,不宜过轻,祸起于所忽,功坠于垂成。至如玉壶银台,车厢井栏,既见知于曩日,亦在今之可观。或非劫非持,两悬两生,局有众势,多不可名。或方四聚五,花六持七,虽涉戏之近事,亦临局而应悉。或取结角,或营边鄙,或先点而亡,或先撇而死。故君子以之游神,先达以之安思,尽有戏之要道,穷情理之奥秘。」(选自[]欧阳询等《艺文类聚》)

    梁武帝,萧衍(464-549年),是南梁政权的建立者,庙号高祖,在位时间达48年,在南朝皇帝中列第一位。其出生在秣陵,是兰陵萧氏的世家子弟,为汉朝相国萧何的二十五世孙,其父萧顺之是齐高帝的族弟、丹阳尹知事。萧衍早年是南齐的官员,后来起兵争夺天下,创建了南梁,勤于治国,观其一生可谓文治武功了,而其对围棋之独钟的程度在历代皇帝中无人可以匹及。梁武帝提倡围棋,不但亲手原创了《围棋赋》,而且还纂修了《棋品》,使中国围棋进入了一个黄金时期。据《隋书》记载,梁武帝撰《围棋赋》一卷、《围棋品》一卷、《棋法》一卷。

    综观汉魏两朝时期,围棋理论之所以多能以辞赋形式出现,与这个阶段盛行辞赋、骈体文有直接渊源,同时也造成了琴棋书画之类的艺术赋中的围棋赋问世,进而形成了早期的围棋文学——这在中国辞赋史和围棋史上地位不可或缺的。诸如马融、蔡洪、曹摅、梁武帝萧衍等人的《围棋赋》,既有外在体式的丰富多样,也表现了各具特色的内容,既涵盖了儒道思想,又融兵家、天文、阴阳于其中,总体而言都不失为佳作,而从棋理深度尤以萧衍的《围棋赋》为最佳,全然是一篇很好的赋体棋论。譬如:“尔乃建将军……专守株而待兔”这段赋文骈偶句密不容针、一贯到底,能看出萧衍重视对围棋的竞技性阐述。而且多铺陈棋艺、棋语,不重抒情,这与他精通弈棋、棋登逸品有很大关系。而从“或有少棋……亦临局而应悉”这一部分节奏突然放慢,不像上一部分那样落子频频了,而是直言棋理、骈散相间、抒情成分少了。在棋理中“神游”,洞悉造化、勘破玄奥,微妙无穷也。

    围棋别名很多,且都有来历,诸如方圆、乌鹭、弈、忘忧、手谈、坐隐等,是从弈棋的特点来说的,是从围棋是两人的棋类游戏来说的,是从围棋盘和围棋子的外型来说的,是从艺棋的境界来说的,总之命意的角度种种,不一而云。围棋,古代也称为博弈。但,广义的博弈是古代对各类棋弈的总称,包括博、弈(围棋)、弹棋、投壶、塞、樗蒲、藏钩、四维、象戏等;狭义的“博”“弈”是有区别的,“博”仅指博戏或“六博”,“弈”则专指围棋。萧衍的《围棋赋》里“圆奁象天,方局法地”一句中,“圆奁”一词就是围棋的别称。“奁”是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器具,后来泛指盛放器物精巧的匣子,如棋奁。“圆奁”说明当时围棋制作工艺很精良了。此外,萧衍还对棋形棋图等经验性认识上升到理论认识的高度,譬如:赋文中,棋形有“玉壶银台”和“车厢井栏”,基本图势有“方四聚五”和“花六持七”。

    这里,值得一提的是萧衍对于棋品的发展功不可没。棋品是一种文化,与体现魏晋风度的“雅量”有关,而雅量又是一种良好的文化品格,一种高雅的精神品质。“雅量”一词来源于是《世说新语》,是指宏阔的度量,为中古时代的士林中人所推重,是汉魏六朝“人物品藻”的一个重要尺度。《世说新语·雅量》之九有一个典故:「裴遐在周馥所,馥设主人。遐与人围棋。馥司马行酒,遐正戏,不时为饮,司马恚,因曳遐坠地。遐还坐,举止如常,颜色不变,复戏如故。王夷甫问遐:当时何得颜色不异?答曰:直是暗当故耳!」裴遐的这种“举止如常,颜色不变”的棋迷状态,简直入境了,即便“暗当”(暗中承受)又何足耳呢。此即当时名士所隆推所崇尚的风度,雅量也。裴遐的遇事不露声色的气量,正是班固所说的“恝而不诛”“虽败不亡”的围棋观、人生观的体现,在萧衍的《围棋赋》里则是“失不为悴,得不为荣”。比如,以少胜多的淝水之战,谢安听到捷报仍神态自若地对弈。还有三国时吴国的顾邵,下围棋时得知儿子夭折了,仍旧“颜色不变”,《世说新语·雅量》说顾邵“虽神气不变,而心了其故。以爪掐掌,血流沾褥”。再有三国曹魏政权的孔融被曹操捕杀时,孔融的两个孩子接到有人通风报信,仍然“弈棋端坐不起”,也是一种雅量。雅量是一种从棋中恝然悟出的人生态度,正所谓“有胜不诛、虽败不亡”。注解:恝:淡然、不经心、不在意的样子。

   【三论之三:沈约·《棋品序》】

    南朝·梁·沈约·《棋品序》:『弈之时义,大矣哉!体希微之趣,含奇正之情。静则合道,动必适变。若夫入神造极之灵,经武纬文之德,故可与和乐等妙,上艺齐工。支公以为「手谈」,王生谓之「坐隐」。是以汉魏名贤,高品间出。晋宋盛士,逸思争流。虽复理生于数,研求之所不能涉。义出乎几,爻彖未之或尽。圣上听朝之馀,因日之暇,迴景纡情,降临小道,以为凝神之性难限,入玄之致不穷。今撰录名氏,随品详书。俾粹理深情,永垂芳于来叶。』

    沈约,南朝史学家、文学家,今浙江湖州德清人,生活于441-513年之间,历仕宋、齐、梁三朝。《梁书》说:「沈约,字休文,吴兴武康人也。祖林子,宋征虏将军。父璞,淮南太守。璞元嘉末被诛,约幼潜窜,会赦免。既而流寓孤贫,笃志好学,昼夜不倦。母恐其以劳生疾,常遣减油灭火。而昼之所读,夜辄诵之,遂博通群籍,能属文。起家奉朝请。济阳蔡兴宗闻其才而善之;兴宗为郢州刺史,引为安西外兵参军,兼记室。」沈约出身于显赫的门阀士族,史有“江东之豪,莫强周沈”之说。而其幼年丧父孤贫流离的遭遇,致使其笃志好学、博通群籍,出仕于南朝·宋,而其协助萧衍创建南梁政权堪为开国功臣,可谓德高望重,他与梁武帝萧衍的私交甚好。

    而梁武帝嗜棋成性,乃至使围棋成了一种“国癖”。比如:梁武帝与一个叫“到溉”下棋的故事,记录在《梁书·到溉传》里:「每与对棋,从夕达旦。或复失寝,加以低睡。帝诗嘲之曰:“状若丧家狗,又似悬风槌。”当时以为笑乐。」到溉,字茂灌,彭城武原(今江苏徐州)人,聪敏有才学,声名甚广,常与萧衍对弈。有一次,君臣二人对弈,赌物为到溉家一尊长16尺的奇石,并加一部《礼记》,结果到溉两样都输了,移石于华林园宴殿前,人称“到公石”。此典故为后人津津乐道也。梁武帝时期的著名围棋手,除了“棋登逸品”的梁武帝,还有“围棋上品”的朱异、以及“弈棋入第六品”的到溉,三人间常对弈。

    由于梁武帝的倡导,棋风日盛,国家政权所组织的品棋活动出现了。据记载,南朝·梁·天监年间(502-519年),梁武帝就举行过品棋活动。《梁书·柳恽传》说「恽善弈棋,帝每敕坐,仍令定棋谱,第其优劣」,《南史·柳恽传》说「梁武帝好弈棋,使恽品定棋谱,登格者二百七十八人,第其优劣,为《棋品》三卷。恽为第二焉」。另外一次品棋活动是在南朝·梁·大同九年至十一年(543-545年),梁武帝诏陆云公校定棋品,《南史·陆晓慧传》:「大同末,(陆)云公受梁武帝诏,校定棋品,到溉、朱异以下并集。」这次品棋是对以前的棋手品位作校定,核查棋手原有品位是否与现在是否相符,以重新评估段位。而天监年间的品棋是以棋谱来品定的,范围大,覆盖面广,很有代表性,尔后,还严肃地编撰了《棋品》三卷。《棋品》出炉后,梁武帝聘请沈约撰写了《棋品》的序文,即《棋品序》。

    沈约,诗文兼备,著有《晋书》《宋书》《齐纪》《高祖纪》《迩言》《谥例》《宋文章志》,并撰《四声谱》,除《宋书》外,多已亡佚。当时的许多重要诏诰都出自沈约,名重当时的南朝文坛,《南史》称「谢玄晖善为诗,任彦升工于笔,约兼而有之,然不能过也」,钟嵘《诗品》将沈约的诗作定为中品,评道:「梁左光禄沈约。观休文众制,五言最优。详其文体,察其馀论,固知宪章鲍明远也。所以不闲于经纶,而长于清怨。永明相王爱文,王元长等皆宗附之。约于时谢朓未遒,江淹才尽,范云名级故微,故约称独步。」沈约的《棋品序》篇幅虽不长,但道出了围棋的真谛:“以为凝神之性难限,入玄之致不穷”。

   【五赋之五:梁宣帝·《围棋赋》】

    南朝·梁·梁宣帝·《围棋赋》:「引如征鸿赴沼,布若群鹊依枝。类林麓之隐隐,匹星汉之离离。蜂起百涂,从横万制,或无厌而反失,或先羸而后济。」

    梁宣帝(555-562年在位),萧詧(519-562年,詧-读音同“察”),字理孙,梁昭明太子第三子。中大通三年(531)封岳阳王,中大同元年(546年)为雍州刺史。太清三年(549年),兄湘州刺史河东王誉为荆州刺史湘东王绎所攻,因率众伐江陵(今属湖北),败归,遂称藩于西魏。承圣三年(554年),西魏伐江陵,以师会之。江陵平,次年被立为梁主,年号大定。西魏资之以江陵一州之地,上疏称臣,奉西魏正朔。永定二年(558年年),遣王操掠取湘州长沙、武陵、南平等郡。卒谥曰宣皇帝,庙号中宗,有集十卷。梁宣帝,著有《围棋赋》,今可见者,唯存四十四字,存于《艺文类聚》一书。全文看上去意犹未尽,语亦未详,估计只是原文的一段。但梁宣帝将黑白子喻为鹊鸟和鸿雁,确实别出心裁。

    围棋的棋子呈黑白两色,且只有黑白之分,没有等级之别,各子地位平等。有人说围棋起源于原始部落对敌作战就地画图的需要,诸如这些论述可供反思:刘向《围棋赋》说“略观围棋,法于用兵”,马融《围棋赋》也说“略观围棋,法于用兵”,桓谭《新论》说“俗有围棋,或言是兵法之类也”,《左传·襄公二十五年》孔颖达疏谓“以子围而相杀,故谓之围棋”。有人说源于“尧造围棋,丹朱善棋”教化的需要,诸如张华《博物志》说“尧造围棋,丹朱善棋”。还有人说来自周易。不管怎样,中国进入到文字记载的文明社会以后就有了中华历史,也就赋予了围棋道德教化的意义。不论是魏晋时期的《围棋赋》或其他围棋论著从军事角度,还是从王政立场来解构围棋的功用,围棋实乃经国之棋也。


上一篇:没有了!
下一篇:关于制作比赛秩序册的通知

最新更新

视觉焦点